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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西山记
来源: 皇家园林  作者:皇家园林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20/08/18

太行山脉,由晋而豫,蜿蜒千里,达于幽州。西山耸峙,林壑幽邃,佛寺庄严,为京华冠。余溷迹太学,已历三稔。每登陶然亭,觉山色媚人,欲探其胜,因事未果。客岁武昌起义,侨居申浦,常引为憾。民国成立,航海入都,将偿斯愿。适青年会约往避暑,同行者张君诚斋、程君凤笙、萧君叔絅、刘君忆陆、李君无邪。

五月十号,晨起驱车,出西直门,渡高梁桥,绿树成阴,一湾流水,天然图画,远胜丹青。约二里许,垂杨深处,红墙缭绕,询诸御者,曰大佛寺。又五里许,有古刹一,相距半里。命车稍待,程君往探,余随之行。得石碑一,其文略云“西直门外五里许有畏吾村,村有松泉寺,明嘉靖年建,后废。乾隆二十七年僧湛恒重葺之”云云。夫乾隆迄今才二百余载耳,垣墙倾圮,佛像无存,细雨苍凉,顿触沧桑之感。西风萧瑟,易兴禾黍之悲,偶赋七绝一首,以寄其慨,其词云:


庄严佛像归何处,过客摩挲古碣前。不见高僧来说法,空留碧草绕松泉。


驱车前行,约七里许,西山爽气,扑人眉宇,万瓦鳞次,远树含烟,山色有无,中嵌一塔,若隐若显,愈增其媚。出城风景,莫出其右,口占五绝一首,其词云:


山色成屏障,疏林作画廊。玉峰云里塔,点缀晓来汝。


约十二里,入海淀境。太平、小辛,次第经过。有浅湖一,土名泻水,广约里许,街衢拥塞, 阛阓林立。过龙鸿桥,万寿群峰,峙于面前,巨厦千间,列于山侧,乃西苑也,为禁军驻扎地。其南二寺,左曰恩佑,雍正为康熙建也;右曰恩慕,乾隆为太后建也。仅(胜)[剩]一门,余均倾陷,瓦砾满地,破墙界之。有石碑一,曰畅春园,始知畅春,海淀之故址也。约数步外,有恭王园,围墙广阔,砌以碎石。渡红河桥,庆王园在其南,总统园在其北,花木掩映,助人游兴。又北有扇子河,荷叶田田,清香扑鼻,远山一带,淡抹云际。又北有一亩园,规模甚窄,名副其实。由此而西,道路崎岖,易车而驴,绕玉泉、香山之麓,填词一阕,其词云:


云敛晴空天乍霁,骑驴蹀躞幽峦里。荆棘牵衣衣欲止,风刬地,乱山点缀苔痕翠。

耸塔高峰云畔起,玉泉山色沾人袂。翠巘千重迎面峙,青丝辔,一鞭斜向炊烟紫。

                                                          右《调寄渔家傲》


日向午,遥见古柏丛中,红墙掩映,即卧佛寺也。进山门后,有圆池一,石桥架之,金鱼千尾。立桥上观,有濠濮间想。二门有匾,曰十方普觉寺。至正殿畔,有二碑僵立,一为雍正,一为乾隆。雍正碑文叙述颇详,其文略云“西山寿安有唐时古刹,以(家)[窣]堵波为门,泉石清幽,层峦夹峙,乃入山第一胜境。唐名兜率,后曰昭孝、曰洪庆、曰永安,实一寺也。中有旃檀香佛二,相传唐贞观中造,其一则后人范铜为之,皆作偃卧相,俗称卧佛。岁久颓圮,和硕怡亲王以无相悉檀,庀工修建。嗣王弘晈、弘晓继之,舍赀葺治,于是琳宫梵宇,为西山冠。工既竣,命无阂永觉禅师超盛往主法席,赐名曰十方普觉寺”云云。至后殿有卧佛,即为唐贞观物,余莫能决,询诸老僧,亦不可辨,戏作七古一首,其词云:


邯郸寐,不过一炊间。中山醉,不过千日延。性佛齁齁,一卧数千年。晨撞钟,暮击鼓,不能惊醒其酣眠。我思众生皆睡佛独醒,犹留醒眼观众生。众生皆睡佛亦睡,得无世界皆沈冥。红尘碌碌一苦海,蜗牛辔触互相争。度登彼岸极乐土,惟望我佛转**。佛本慈悲来救世,不似携杖观云人。奈何酣卧而不问,若愤众生皆钝根。勿寻华胥国,勿羡蝴蝶仙,梦中狮王一声吼,神州大地皆光鮮。佛兮,佛兮,汝仍由肱而枕何为焉?


由侧门入,乃夏令会租地。同来诸人,居于一室,颇相得也。由西院入,假山一座,泉声活活。佛殿一间,殿基甚固,山石砌成,高约丈余。晚登后山,蜂峦夹峙,连绵不绝,落日衔山,碧苔绣地。对面而观,烟云弥漫,映掩村庄,旁有一童牵驴而下,风景绝佳。赋诗一律,其词云:


羊肠曲径锁藤萝,叠嶂重峦次第过。远市碧迷寒霭合,乱山红衬夕阳多。寺钟风堕沈幽涧,山叶云封落曲坡。点缀大然新画本,牧童归晚唱村歌。


夕宿于寺。十ー午后,偶出山门,相距数十武间,有兰若一,曰广慧观。推门而入,得石碑一,光绪年立,其文略云“京西寿安山广慧观,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六间,瓦片全行脱落,刘淳乃重修之”云云。询诸住持斯观缘起,亦不能答,遂归寺。


午后二时,随青年会友至碧云寺。约距三里,途中所历,周仓庙一,惠郡王寝园一,数小村落。进碧云寺山门后,有石桥一,桥下流泉,与碎石相击,作铮锵声。渡石桥后登二石级,墙旁有泉,其水清甚。又登石级,有方亭一,乾降十四年碑在焉。其文略云“自元耶律楚材之裔名阿利吉者,舍宅开山,净业始构。明正德中,税监于经为窀穸,计将以大作功德,而寺遂廓然焕然。至魏忠贤、踵而行之者,奢侈转甚”云云。正中有殿,供佛数尊。由旁门入,有佛殿一,五百罗汉罗列左右。再至后进,左有满文碑一,右有金刚宝座塔碑一。由此再进,风景愈佳,登一石砌,约廿余级,古柏苍松,环绕左右。曲折而进,约四五处,至于塔基。大塔有五,每塔七级,上有一松,青翠可爱。小塔有二,树木婆娑,烟云黯淡,玉泉、玉峰,皆出其下。俯视兰若,历历可数,香山风景,近在咫尺。长啸一声,上震霄汉,赋诗一首,其词云:


耸台高百尺,仿佛听天鸡。掩映皇都远,庄严佛殿低。树从云脚合,塔与岭眉齐。回首诸峰小,烟云入望迷。


旋下石砌,取泉品茗。询之土人,泉从何来?土人答曰从刘家岭。余等遂归。按碧云寺境称胜地,岩壑高下,台殿因之,树木参差,掩映如画,泉流经络,昼夜不息。金碧辉煌,佛像累千,雕刻精奇,工程伟丽,为西山冠。溯其源流,半出中贵,取民脂膏,擅作威福,(懺)[忏]悔罪过,乞灵我佛,我佛有灵,其不享诸!


十二午后,同游玉泉,有萧君叔絅、刘君忆陆、程君凤笙。遥看塔峙半天,庙因山蔽。绕山而行,至玉泉,白石砌路。过数石桥,末桥有闸,名曰玉孔。至山门口,曰小东门。按玉泉山有金章宗芙蓉殿故址,康熙静明园,其遗迹也。庚子之役,半毁兵燹。进山门后,小僮导行。过石桥一,拾级而上,向西而下,有巨殿,为龙王庙。庙内有碑,题四大字“玉泉趵突”。至泉源处,取水饮之,味甘而凉。水清如镜,碎石可数。泉上有墙,嵌一石碑,题曰天下第一泉,乾隆之笔。另有一记,程君录之。其文略云“水之德在养人,其味贵甘,其质贵轻,然三者正相资。轻者味必甘,饮之而蠲疴益寿。辨水者于其质之轻重,分泉之高下,常制银斗较之。玉泉之水斗重一两,塞上伊逊之水亦斗重一两,济南珍珠泉斗重一两二厘,扬子金山泉斗重一两三厘,则较玉泉重二厘或三厘矣。至惠山、虎跑,则各重玉泉四厘。天平山重六厘,清凉山、白沙、虎邱及西山碧云寺各重玉泉一分。是为巡跸所经,命内侍精量而得,故玉泉为天下第一”云云。是否有当,余不能决,惟异日物理专家再品题之。拾级而上,至石门处,阳曰澄明,阴曰函云。向东而上,约数十级,有屋三间,雕梁画栋,小僮告余曰,此为华严寺也。佛碑等件,毁于意兵。品茗于此,味甘碧云。华严寺前,有资生洞,洞不甚大,墙嵌一碑,乾隆仿赵松雪书《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拾级而上,为玉峰塔影,此玉泉山巅也。万寿金碧婀娜于前,香山烟云掩映于后,西湖昆明点缀其间,韶华秀美,不畏劫火之屡经也。警如美人,天然风韵,卧佛、碧云远不逮矣,为西山冠,谁曰不宜?塔凡七级,左有废亭,犹存基础。小僮告余曰,由废亭下为峡雪琴音,东为大功德寺,再过为青龙桥,东南为西湖昆明。功德寺前有界湖楼,仅余牌楼一座,半为意兵所毁矣。余遂下山。同学诸人游华严洞,不数分时,与诸人遇。据云,华严大于他洞,小佛千馀,罗列壁中,供古佛一。洞中甚湿,泉脉所经处也。旋经一石门,其下有庙,小僮告余曰西大寺。有琉璃塔,作黄金色。由石门处西北斜行,至白玉塔,四围刻佛。由白玉塔东南下山,有吕祖洞。吕洞之南,曰观音洞。观音洞南,一小围墙,门有一匾,颜曰沁诗。由此下山,向南而行,仍至泉源。折回东行,渡一石桥,桥左有厅,厅左有路,以石砌成。向上登之,有一佛龛曰坚固林。余等遂返。芙蓉旧殿,无人能指,填词一阕,其词云:


叠嶂重峦,历百载,青山不变。漫说起,昌明遗事,转添仇恨。会景楼前吹凤笛,临漪亭上开春宴。到而今,旧迹总销沈,随波敲。

驰御道,无香辇。游画阁,空珠幰。惟碧苔迷路,白云遮巘。古洞秋风吹落叶,玉泉春水流花片。更无人,指点旧楼台,芙蓉殿。

右《调寄满江红》


十三午后,因雨未出游。十四午后,循樱桃沟,绕卧佛寺,有古池一,池水甚清,古柏数株,植于池前。石坡可上,围墙环绕,剩明碑二。一成化十六年立,其文略云“邓鉴见京城西寿安山有古刹倾圮,迁修盖之,并广其地。其山场东至五华观,南至门头村,西至滴水岩,北至冷泉穴,赐名曰隆教”云云。溯想明季,隆教规模,广于卧佛。迄于今日,村农犁田,麦翠如浪,口占五古,其词云:


一座焚王宮,碧草烟笼罩。不有古碑存,谁复知隆教?


喟然良久。由山坡下,循沟前进,山峰中断,有盘道一,曲折而上,古刹一座,前殿三间,毁于劫火,仅余后毁,供佛像三。有明碑二,嘉靖之碑,其文略云“寿安北有古刹圮,宣德初有僧成公东洲禅师立庵于此。经历年久,中贵黄觉净起盖殿宇,请成公为开山第一代禅师。正统间敕赐五华寺。正德中,栋宇日敝,中贵赵斌、韦亨重盖之,始于成化五年,终于乙未”云云。另有宣德塔铭,其文略云“太监赵安尚师于五化山五化寺,东北起建遵石佛塔一座,其高为尺三十有八,广容众小塔凡十万五千四百有八”云云。据明代碑铭,知昔日规模为西山兰若之冠,乃琉璃宝塔随劫灭而瓦砾无存,清净佛堂经劫火而垣墙半圮,空留一二碑铭供史家之采择,两三佛像添词客之讴咏,良可慨也。少憩于此,遂归寺。


十五午后,萧、程二君游八大处,山道崎岖,余不欲往,遂携纸笔,任意所至。过煤厂村,左山有庙,额曰关帝,右山有庙,曰紫霞宫,山名万花,径曲难行。遥见半山,垂杨数株,笼一红墙,询之路人,曰玉皇阁。循山坡下,曲折前进。越一山峰,玉皇高阁,巍然如故,怪石峥嵘,荆棘绕地,山涧甚狭,水声潺湲。过三回峰,计程可达。山峰忽断,余力亦疲,寻路而归。赋七古一,其词云:


万花山下崎岖路,雄峰怪石争拗怒。楼台金碧耀山半,门前掩映垂杨树。山樵手指丛树间,此是玉皇高阁处。请君随路入空山,芒鞋竹杖云端去。一云接一云,一峰连一峰。峰回路转入山里,山里不见行人踪。山中何所见?但见重峦叠巘互峥嵘。山中何所闻?但闻回溪曲涧交相鸣。怪石如虎如豹欲噬人,流泉如琴如瑟作清声。山峰忽断隔群嶂,玉皇高阁遥相望。相隔云山只一重,攀藤附葛无由上。群峰衔日日西坠,越涧绕峰力尤瘁。独寻原路出深山,玉皇高阁巍然峙。



* 本文选自《进步》1912年第2卷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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