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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磊:明清松锦之战中朝鲜兵的作用
来源: 作者: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3-06-27
 

 

 

1636年被清军征服后,朝鲜王朝被迫断绝了同明朝的宗藩关系,并派出一支以炮兵为主的陆军随清方一起参加了明清间的松锦之战。对于朝鲜兵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当时作战之明清两方的史料中皆无明确记载。朝鲜方面的资料虽有记载,但说法不一,多数史料认为他们发挥了很大作用,甚至加速了明朝走向灭亡。另有一部分史料披露了朝鲜炮兵在松锦战场上伤病累累且消极避战的情况。在目前有关明清松锦决战的学术成果中,仅有少量论著关涉到参战的朝鲜炮兵的作用问题。如张存武的《清韩关系史研究》指出:“朝鲜的援军到达防地后,便配属于八家阵地,由各家派人监视……当时朝鲜兵因不愿和清兵作战,所以在放枪时每故意不中,或不装弹丸,只放火药,虚作声势。”(张存武:《清代中韩关系论文集》,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51~52页)张先生显然肯定了朝鲜军队消极避战状态的存在。邱瑞中指出,清朝虽然有自己的火兵,但是每次战役仍要调用朝鲜火兵,“战时多责备他们用力不勤,战后又优加赏赐”,故他认为,明清交战中朝鲜火兵颇有帮助,但是这一问题仍需要深入研究(邱瑞中:《燕行录研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74页)。刘家驹在《清朝初期的中韩关系》一书中指出:事实上,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所率领之汉军及汉军八旗均善于施放炮火,亦于是时调赴锦州助济尔哈朗军,故明朝士兵死于炮火者,并非全属朝鲜炮手之“功绩”(刘家驹:《清朝初期的中韩关系》,文史哲出版社1986年版,第255~256页)。纵观学界的研究成果不难发现,学者虽然对松锦战场上朝鲜炮兵的问题有所涉及,但多是承袭史料中的看法,并没有对朝鲜史料进行认真的辩证,尤其是对朝鲜人所说的朝鲜部队予明军以巨大杀伤,甚至直接导致明朝灭亡的观点没有仔细研究。笔者拟通过对比朝鲜史料和中国史料,对该问题进行初步的揭示,以求教于各位前辈。

朝鲜史料中的朝鲜炮兵

朝鲜史籍关于松锦战场上朝鲜炮兵的描述并不是很多,在现存史料中,明确提到朝鲜炮兵在松锦战场上发挥了巨大作用的乃是《李朝仁祖实录》:  

庚辰,清人围锦州,数与汉兵交战,而汉兵尚强。九王请济师于汗,汗使八王率骑赴之。清人疑我国炮手战不力,露刃胁之。是役也,汉兵死亡甚多,而中炮者十居七八,汉人自此恨我国益深(吴晗:《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9册,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685页)。

按照此段描述,被清军征发的朝鲜炮兵在战场上发挥了巨大作用,所以明朝军队在松锦战场上惨败于清军,而汉兵“中炮者十居七八”的后果也让明朝人深恨朝鲜人。除此之外,《李朝仁祖实录》中还收录有一封清太宗给朝鲜国王仁祖的敕书,对参加作战的朝鲜将领柳琳大加褒奖:

此番围锦州,诸王奏称朝鲜国兵使柳琳部众因马不堪乘,虽步行不能冲锋破阵。然其于训练激劝,并所派信地,未尝有误,且施放火器,亦为得法。朕思柳琳先有违旨之罪,今既勤于王事,亦为可嘉,当释前愆,仍加升叙。至于部下官兵,可问柳琳详察功罪,有功者升赏以示劝,有罪者责罚以示惩,但勿使真伪不明,得以互相欺隐。倘欺隐成习,人人效尤,难以惩劝后来矣。特谕(吴晗:《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9册,第3687页)。

从敕书内容看,清朝方面似乎认可了朝鲜兵在松锦战场上的战功。此外,据《李朝孝宗实录》记载,朝鲜孝宗时代著名大臣宋浚吉曾言:  

臣窃闻中朝民士,逢我国之人者,必流涕而言曰:“大明之覆亡,专由于锦州之沦陷;锦州之沦陷,专由于你国之精炮”云(吴晗:《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9册,第3857页)。

从宋氏的表述来看,他关于朝鲜炮兵在锦州之役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并将它同明朝灭亡联系起来的说法,只是听说的,并无具体根据。但是在以“助虏犯顺”一事为耻的朝鲜国,宋浚吉的看法却很有代表性。例如作为朝鲜王室成员的麟林大君李渲曾出使清朝,他在自己的《燕途纪行》中即表达了类似的看法,认为朝鲜炮兵在清军攻明之战中帮助甚大。  

是役也,清主征吾东数千精炮替戍四五年,总能射中。明师论功,虏头半百金,丽头倍之,东方将卒纵怯清人威令,含羞赴敌,国家数百年养兵,未用于当用之时,反用于不当用之地,呜呼,惜哉(〔韩〕李 渲:《燕 行》,〔韩〕林基中编:《燕行录全集》第22册,首尔:东国大学校出版部2001年版,第84~88页)!

随同李渲出使的朝鲜文人成以性也认为:  

洪承畴受委军门来援大战,蹙敌于城东山城,敌方求走无路,而鲜炮乱发,洪遂退阵,及其大雾误事,松堡失守,天 (〔韩〕成以性:《燕行日记》,林基中编:《燕行录全集》

18册,第147页)?

以上说法反映了朝鲜士人对明朝的怀念之情以及对自己国家被迫参与清军对明军的进攻感到羞耻和无奈,而这种情感往往会影响他们对历史事实的叙述,甚至是误判。在这些朝鲜人看来,似乎明朝之灭亡在于松锦战役的失败,而松锦战役的失败则完全是由于朝鲜“精炮”援助清军的结果(此种言论,可概称之为“精炮灭明”论)。

虽然上述史料皆认为参战的朝鲜炮兵发挥了积极的作用,给予明兵巨大杀伤,但查阅这一时代其他一些史料,则不难发现这种说法是有问题的。首先,参战的朝鲜兵的数量不足以在松锦之战中发挥重要作用。明清松锦之战从1639年清军发动对松山、锦州等地围攻的前哨战开始,清方动员了大量自己旗下的炮兵部队参加了战斗(参见狄宇宙:《与枪炮何干?火器和清帝国的形成》,〔美〕司徒琳主编,赵世瑜等译:《世界时间与东亚时间中的明清变迁》下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版;解立红:《红衣大炮与满洲兴衰》,《满学研究》第2辑,民族出版社1994年版)。可见当时清方动员的炮兵之多。清方既然动用了如此多的炮兵,显然并不在意朝鲜炮兵部队是否有所帮助。其次,朝鲜炮兵部队在战场上存在着消极作战的情况,如朝鲜士兵李士龙就是一个典型的消极作战的例子。李顾命在《疎斋集》中说:  

是役也,星州炮手李士龙者在军,胡人迫令放炮,城上人呼曰:“朝鲜人,尔忘壬辰年神宗皇帝罔极之恩,今乃助贼虏害华人耶?”哭声震天,士龙不忍放炮,每放辄去丸,胡人觉之,杀于军前。士龙含笑受戮,城上揭一金字牌,书曰“朝鲜义士李士龙”云,后朝廷旌其闾复其后。嗟呼义士(〔韩〕李顾命:《疎斋集》,杜洪刚等编:《韩国文集中的清代史料》第4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5页)。

李顾命的这种说法纯属猜测,可以想象,在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的战场,城上城下人互相喊话的可能性并不大。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类似于李士龙的这种消极避战心态,乃是当时朝鲜王朝上下所普遍存在的。关于李士龙的事迹,另外一个朝鲜文人黄景源也有记:  

今上三年秋九月,余自星州至玉川见祠九于川上,询于州人曰:“此义士李士龙祠也。”毅宗焕娣十一年,李时英率兵五千人入沈阳,士龙与焉。沈阳兵与明都督祖大寿战于松山,以时英兵马先行,而士龙炮不入铅,凡三发无一伤者,遂见杀。大寿闻之,乃大书旗上曰:某国义士李士龙,以风其军,沈阳人望见其旗,亦为之动(〔韩〕黄景源:《江汉集》,杜洪刚等编:《韩国文集中的清代史料》第6册,第321~322页)。

士龙既入锦州,清人与祖大寿战,至于松山,朝鲜兵居前,清兵居后,清人爱朝鲜人善用炮,恐伤之,匿马鞍下,下令曰:“炮中者有赏。”于是,人人争欲中。独士龙去铅而发,一发无中者,清人怒,立牵士龙欲刃之,士龙不动,清人纵而诫之曰:“若复如是耶,若发而中,有厚赏。”士龙再发,又无中者,清人愈怒,然犹不斩,及三发,又无所中,然后斩士龙头,以徇其军。大寿谍知士龙不忍攻明为所杀,乃大书旗上曰:“朝鲜义士李士龙。”以风其军(黄景源:《江汉集》,杜洪刚等编:《韩国文集中的清代史料》第6册,第491页)。

对比二人的记载,可以认为李士龙的被杀存在着一些疑点。第一,黄景源的松山说肯定是错误的,因为当时明将祖大寿一直被围困在锦州城内,没有去过松山。而这并不能反证李士龙就一定在锦州被杀,所以李士龙被杀的地点并不清楚。第二,关于李士龙被杀的原因有两种说法:一为暗地里不愿意开炮被清人所杀,二是在清人面前虚放空炮被杀,而其真实情况已不得而知。而另外一个朝鲜文人南九万在《统制使柳琳神道碑铭》中则暗示李士龙之死同上级纵容有关:  

公在军称病笃坚卧,委军事于副将。旦密令军中发炮去丸,清人初不知觉,俄尔事露,戮下卒一人,而亦不以责公(〔韩〕南九万:《药泉集》,杜洪刚等编:《朝鲜文集中的清代史料》第2册,第15页)。

这里所说的“戮下卒一人”,应该指的是李士龙被杀,而指使他这么做的就是朝鲜军统帅柳琳。可见,朝鲜军从普通士兵到高级将领都存在有消极避战的情况,这显然不能令人信服大明为朝鲜“精炮”所灭的说法。柳琳此人一直为清太宗所重视,朝鲜史料《同文丛考》中收录了很多关于柳琳的文件,其中提到了柳琳在清兵攻打皮岛得胜后不去沈阳报功而开罪清廷一事,还收录有清太宗《令柳琳立功赎罪敕》。敕中云:  

前度(柳琳)率其所部,横截朕师之出咸镜者,既而一战兵败,柳琳遁免。复合咸镜之兵,再战再北……自五月间将士自咸镜还,朕始悟柳琳方命因在咸镜时两番拒战,恐朕之加罪焉,故不敢来欤?诚若此,则柳琳亦愚甚矣。于两家交兵之际,而以拒战为罪者,有是理乎?当赦免其死,授以偏裨之任矣(〔韩〕郑昌顺等编:《同文丛考》,陈槃等编:《中韩关系史料辑要》第4种第11本,台北,珪庭出版社1980年版,第257页)。

可见清方试图收服柳琳,其目的乃是通过拉拢柳琳以控制朝鲜军方掌握实权之将领,后来柳琳果然当上了朝鲜援助清军的统帅。又据《同文丛考》之《查赏战功咨》记载,战后柳琳军论功时,总共报上“一等九员名,二等八十员名,三等一百五员名,四等三百十员名”,而朝鲜方面对有功将官予以升叙之赏,士兵则只有“给税复户”的筹赏(郑昌顺等编:《同文丛考》陈槃等编:《中韩关系史料辑要》第4种第11本,第315页),或许柳琳之报功乃是敷衍清方之词。此外,根据《李朝仁祖实录》的说法,当时的朝鲜军自身面临着饥饿和伤病的威胁,已经变得十分羸弱:  

天将祖大寿与其弟入守锦州城,清人围之。大寿自失罗城,疑蒙古之降者,使汉人监之,而蒙古之出城投虏者甚多。中朝发十万兵,以七总兵领之,来救锦州。右真王闻援兵大至,以我国炮手四百人为先锋,坚守南山,分其车为二队,一以防塔山之归路,一以遮锦州之来路,作瓦家于阵中以示久住之计。时我军露宿已累朔,无不伤病,死者相继。朝廷闻之,令本道举行恤典(吴晗:《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9册,第3683~3684页)。

综上可见,在朝鲜史料中,对参战的朝鲜部队有两种相互矛盾的记载:一种是参战部队积极作战并予明兵巨大杀伤,以至于明朝因此而灭亡;另一种则是参战部队统帅和士兵受到朝鲜上下对明朝感恩心态的影响,消极避战,且伤病累累,没发挥多少作用。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描述的存在反映了朝鲜人对这场战争的矛盾心态。而同时期的朝鲜方面的史料如《昭显世子沈阳日记》等就可以否定前一种说法。在松锦之战中,昭显世子作为人质在前线观战。《昭显世子沈阳日记》系当时随同昭显世子滞留沈阳的朝鲜官员所记。根据其中的说法,随同清军实行了长期围城的战略:  

世子平明发行,行五里许,上一横阜,望见锦州城,护行人言汉将祖大寿率兵坚守,城外多埋火炮,清人不敢近城,清人去城五里许筑夹城围住,已过一年。柳将在其东隅 (〔韩 〕佚 名:《昭 》,林基中编:《燕行录全集》25册,第566页)。

如果是役朝鲜兵的确给明兵以巨大杀伤,如《李朝仁祖实录》中所说的汉人中炮死者十七八,为何清兵不依靠朝鲜兵突破 锦州 城防 做如 状?松 从1639

年清军围攻锦州开始到1642年清军最后攻占锦州、松山、杏山等地,共持续了三年之久,若朝鲜炮兵战斗力如此之高,战争也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

 

中国史料对朝鲜炮兵的忽视

这一时期的中国史料对清方征发朝鲜兵作战一事都有涉及,但是明清双方史料对参战的朝鲜炮兵的描述是缺乏的,而这并不能简单地认为是漏记所致。从明朝的塘报中可以看出,明朝对林庆业将军统帅的朝鲜水军助清一事颇为在意。在松锦之战中,朝鲜不仅派出以炮兵为主力的陆军支援清军,而且还派出了大量水军参战。1640年,朝鲜派出林庆业统帅的水军满载军粮,在清军的监督下运往辽西战场。在航行过程中,林庆业同前来截击的明军暗通消息,并且有意消极作战,而且遇到海上暴风雨袭击时亦不回避,导致运送的军粮损失大半,令清人大为恼怒。对于此次军事行动,明朝方面是十分关注的(参见《兵部为塘报事职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御前发下红本》,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辽宁历史档案馆编:《中国明朝档案总汇》第37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99~103页)。然而,在明军自前线送至兵部的有关军情的揭帖中却找不到关于助清作战的朝鲜炮兵的记载。例如《蓟辽督师洪承畴揭帖》在描述洪承畴统帅的援锦大军同济尔哈朗、多尔衮统帅的围锦清军的前哨战时如此写道:  

看得四月二十五日,松山东西门之战,各镇官兵皆炤分定营,次分别旗色,出兵进剿……虏用步贼在乳峰山上从高下击,而东西石门屯精骑约有二万,各埋伏环列以待战。七镇在山下东西两路,各挑选精锐步兵、弓箭、枪炮上山攻贼。兵心甚壮,贼益拒敌,而我兵从东西直攻,至乳峰山之近台高处,放炮张旗……彼时山上之步兵与步贼犹攻击相持,而虏贼先自西右门突出精骑约有七八千,团练镇将兵股鼓锐当先,直冲十余合,兵气强劲。虏锋被挫,当阵斩虏首十颗……虏贼见马步官兵拒战甚猛,遂用牛车推运红夷大炮三十余位东西两面向马步营对打数百炮,各营拾有封口大炮子重七八斤上下……各营兵心镇定,火营对贼攻击,申时分,贼力穷北退(台湾中研院史语所编:《明清史料》乙编第2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8年版,第25~26页)。

在这份揭帖中,洪承畴没有提到参战的朝鲜炮兵,而他所给出的明军退兵的理由是两军交战良久,明军已十分疲劳,故放弃追击清军,同朝鲜文人成以性所持的因朝鲜炮兵参加作战,导致明兵伤亡过大而被迫撤退的说法不同。从洪承畴的揭帖来看,朝鲜兵似乎没有参加济尔哈朗等统帅的清军同明军在松锦城外的前哨战。可见,这份揭帖给出的材料无法证明朝鲜文人关于此役之后汉人“恨我国益深”的传闻。事实上,在松锦之战前后,明朝并没有停止同朝鲜的私下接触,当时的兵部尚书陈新甲还令登莱水军副总兵王武纬出海同朝鲜通和,此举也未曾见到多少“深恨”朝鲜人的明朝人出来阻挠,可见明朝依然对朝鲜抱有一些希望,至少在表面上并没有把朝鲜当成敌人,这或许是朝鲜一直对清朝进行消极抵制的原因(王刚:《明末王武纬出使朝鲜与联鲜图奴之役》,《温州大学学报》2011年第5期)。

如果明朝方面的史料无法证明朝鲜炮兵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其原因或许是明朝人对朝鲜仍抱有希望而故意隐瞒朝鲜参战的事实,那么明朝的敌人清朝方面的史料应不存在曲笔,但是清朝方面依然找不到有关朝鲜炮兵予明兵巨大杀伤的记录,经常能看到的则是清军新编成的汉军炮兵在松锦战场上发挥作用的记录。如朝鲜文人所称的洪承畴统帅之明兵同清兵交战情况,《清太宗实录》记载:  

先是,上命内大臣图尔格、固山额真英俄尔岱,内三院大学士范文程、希福、刚林,户部承政车尔格,吏部启心郎索尼,同兵部各官察议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等围困锦州时败明援兵,及乘夜攻击、接应锦州东关来降蒙古一切功罪。至是察实回奏。言明洪承畴以兵来援松山,立营松山西北。右翼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令右翼兵击之,失利……骑兵固山额真叶臣等领兵至半途而止,未与敌兵对阵。惟四旗护军、敖汉柰曼部下兵、察哈尔四旗兵、恭顺王下兵及内大臣伊尔登所率众侍卫前进迎战……锦州东关蒙古诺木齐等来降时,左翼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夜往接应,离城遥驻,令本旗护军统领阿济格尼堪率护军进逼关厢助战。既而多罗贝勒多铎所发护军参领噶赖兵至,王复指令前进。时蒙古诺木齐、阿桑喜、吴巴什等正为明兵所围,阿济格尼堪等直薄关城,登城力战。后兵续至冲杀,明兵败入城中,遂克其郛。于是诺木齐、吴巴什等得出,俱来归。又洪承畴兵攻我山营,武英郡王阿济格遣兵助战,又遣骑兵登山,击败明兵。遣护军从山坡潜出,复败敌之马步兵。镶黄旗护军鳌拜巴图鲁等抵其步兵木栅,下马步战,败之。臣等查察情形如此,据实奏闻(《清太宗实录》卷五六,崇德七年八月辛巳,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754~755页)。

可见,清朝方面对朝鲜兵在松锦战场上作用的记载也是缺失的,如果朝鲜炮兵具有可以扭转战局的作用,则此役清军就无需反复冲杀而艰难地战平了。由此可见,从明清两方的记录来看,都找不到能够证明朝鲜炮兵在战场上发挥了重要作用的证据。

三 

朝鲜人夸大朝鲜军战斗力之目的

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朝鲜史料对朝鲜兵战斗力的记载本身是相互矛盾的,既称朝鲜兵力凋敝、死者相继,又称朝鲜火炮威力甚大、战斗力甚强,对明军有较大杀伤,乃至汉人“恨我国益深”云云,这其中必有一种说法是不符合事实的。结合各方面材料来看,后一种说法证据不足,是站不住脚的。这就引发出另外一个问题,即朝鲜方面为什么要夸大朝鲜军的战斗力?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来看,所谓的“精炮灭明”论同明亡后朝鲜士林出现的“北伐论”息息相关。

明朝灭亡后,朝鲜朝野上下无不对明朝的灭亡深感痛心,对清朝夺取天下深为不满。仁祖死后,原在清朝当过人质的孝宗即位,孝宗由于曾随同其兄昭显世子多年在沈阳做人质,因此对清朝极为仇视和不满。当时清军与南明处在南北抗衡状态,朝鲜朝野上下认为有机可趁,于是出现了所谓的“北伐论”,主张讨伐清廷,恢复明朝天下。上文提到的孝宗时期的朝鲜名臣宋浚吉就是“北伐论”的代表人物,他主张对清朝采取强硬政策,认为朝鲜应该出兵帮助南明灭清,而他夸大朝鲜军队的战斗力显然是为了树立朝野各界的必胜信心。按照宋浚吉的逻辑,既然朝鲜兵在被迫参加的战争中都能予明军以杀伤,那么在即将到来的朝鲜助中原汉人灭清复明的战争中,就更能发挥作用了。虽然他的这种想法过于乐观,但是在同期的其他朝鲜文人中怀有类似想法的并不少见,他们制造这种舆论,目的也是对反清北伐进行思想动员。例如,朝鲜文人尹 就曾在给孝宗的上书中指出:  

我国精兵劲矢,闻于天下,火炮飞丸,足以方行;得选卒万队,北首燕山,规恢进取,以拊其背,而扼其吭;开海洋一路,约郑人并势,以挠其腹里;以传檄燕蓟辽河北迤北野春诸部,日域诸岛,青齐淮浙等处,以通于西蜀,使同仇疾,与共奋起,可以袭狡焉之心,鼓天下忠义之气,或能使自相屠裂于其丑,或可使犬豕失据,而人竞逐之;我顾不难横据医闾,薄逐幽沈,而为天下请命矣,为帝室桓文矣。其所以修人纪,答天心,攘羞耻,报君父,光祖宗,保子孙,而除已往之咎,御方来之祸。天下之人者,舍是无事矣(吴晗:《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9册,第3992页)。

认为朝鲜兵之精良闻于天下,乃至于只要“选卒万队”,不加训练攻打清朝就可获胜,只要朝鲜自己的决心够大,清朝根本不堪一击,似乎1627年、1636年后金两次入侵,朝鲜战败被迫求和的屈辱历史已被他全盘忘却。后来此人又在经筵上说:  

胡所谓卢象昇者,实天下名将,智勇无敌者也。当战胜南方成大功,及是役也,亦死于阵,此想为我大炮所中,无所用其智力,诚可哀痛(〔韩〕尹 :《白湖集》,杜洪刚等编:《韩国文集中的清代史料》第2册,第118页)。

卢象昇根本没有参加松锦之战,尹 凭道听途说就断定卢象昇死于朝鲜兵火力之下,可见其对情报之不明,对局势之谬解。类似这样不切实际的论调在朝鲜士人之中比比皆是,究其原因,乃是朝鲜士人鄙视清人,认为身为夷狄而入主中原的清朝肯定无法在中原统治长久,朝

鲜趁其衰败之机就能轻而易举地助中原汉人灭清复明、报仇雪耻。这些论调全然不顾朝鲜自己的军事力量同清军相比不可同日而语的事实。由此可见,朝鲜人纠结于自己的仇清情绪之中,已经到了全然不顾现实的地步。在明亡后不久,朝鲜士林出现“精炮灭明”论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之所以编造出这种传言,其目的乃是夸大朝鲜自身的军事实力,为北伐清朝做舆论准备。

综合以上论述,可以得出以下结论:朝鲜军虽然参加了明清之间的松锦之战,但是由于客观上兵力太少和主观上消极避战等原因,朝鲜军在战场上的表现是差强人意、无足轻重的。朝鲜文人提出“精炮灭明”论有着特殊的背景,他们夸大本国军队的战斗力,目的是敦促朝

鲜王廷对清朝采取强硬政策。因为按照他们的逻辑,既然朝鲜军力甚强,能在被迫参与的助清灭明之战中发挥巨大作用,也就能在即将到来的中原汉人推翻清朝的战争中助其一臂之力,轻松消灭清朝,报仇雪耻。他们制造这种舆论的目的,是鼓动朝鲜上下报仇雪耻,报答明朝之恩德。但是应该看到,这种做法有意夸大了朝鲜军队的战斗力,虽然有着特殊的目的,但是是有违事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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