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1日，中国人民大学2026年春季“史学前沿”系列讲座第13讲在公共教学一楼1605教室举行。本次讲座以“全球史研究中的跨文化流动与比较”为主题，由首都师范大学燕京特设讲席教授、国别区域研究院和历史学院博士生导师、全球史研究中心主任刘文明教授主讲，历史学院王建伟教授主持。历史学院2025级博士生及部分校内外师生到场聆听讲座。

讲座伊始，刘文明介绍了“全球史研究的发展历程和基本理念”。就发展历程而言，他指出，早期全球史主要表现为宏观性的世界通史书写，以斯塔夫里阿诺斯的《全球通史》和威廉·麦克尼尔的《西方的兴起》《世界史》等著作为代表。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全球史研究逐渐由宏观叙事转向更加细致、多样的研究路径。通过梳理《棉花帝国：一部资本主义全球史》《世界的演变：19世纪世界史》等中观层面的研究，以及《一个女人的世界史：伊丽莎白·马什的磨难》《行者诡道：一个16世纪文人的双重世界》《在地之人的全球纠葛》等微观层面的著作指出，全球史并不存在统一固定的研究范式，而是涵盖了多种研究路径、方法与视角的开放性学术实践。

就全球史研究的基本理念而言，刘文明教授指出它主要包括以全球视野考察跨越国家、地区和文明边界的历史现象，强调历史发展的整体性与关联性，关注不同主体之间的互动过程，并反思和突破欧洲（西方）中心主义叙事。他强调，无论是判断一项研究是否具有全球史取向，还是界定自身研究的学术定位，都可以从全球视野、整体观、互动观以及反中心主义等几个方面进行思考。

接着，刘文明就“全球史研究中的跨文化流动”进行分析。杰里·本特利在2002年发表的《新世界史》中提出“跨文化互动”的5个主题：移民与流散社群、跨文化贸易、文化碰撞与交流、物种传播与交流以及殖民扩张。刘文明重点分析前四个主题，并特别指出跨文化互动并不局限于全球史研究之中。

首先是流散社群与移民。移民问题研究虽非新课题，但“移民”（migration）与“流散社群”（diaspora）两个概念的差异主要体现在文化视角，流散社群特指从文化视角理解的移民群体。传统移民研究长期由经济学的“推拉理论”主导，认为移民受迁入地的经济吸引和迁出地的经济推力共同作用。但推拉理论无法解释移民的特定区域偏好等现象，“社会网络理论”却可以用人际交往关系解释移民行为。因此网络理论成为当前研究移民问题的主流理论，研究也更加关注移民如何融入当地社会等问题。“Diaspora”一词最初用于形容犹太人无论迁徙至何处，都会保持自身宗教信仰。这也解释了犹太人为何长期遭受歧视：其坚守的宗教文化难以融入当地社会。后来，这一概念扩展到其他类似群体，这些群体普遍保持着故土文化、集体记忆与文化认同。刘文明教授总结认为，流散社群的到来，为迁入地带来了异质文化和文化多样性。

其次是跨文化贸易。贸易研究的主导理论仍来自经济学。但远距离贸易往往具有跨文化特征，文化差异直接影响了贸易行为。从文化视角看，生活习俗、消费习惯等因素对跨文化贸易产生重要影响。贸易模式也因文化背景不同而呈现差异，既有和平贸易，也有殖民式贸易。从物质文化视角看，具有使用价值的商品在使用过程中被赋予文化意义，成为文化符号。在跨文化贸易中，商品会被不同文化赋予新的解释，从而在流通过程中呈现出“在地化”特征。

第三是物种的跨文化传播。不同的生态环境孕育了不同的物种，而生态差异在人类学视角下也被视为一种文化差异（相对于“自然”概念而言）。物种在跨文化传播过程中会引起生态变化。《哥伦布大交换》尤其详细讨论了病菌的传播，这一传播导致了美洲原住民的大规模死亡。

第四是跨文化相遇与文化交流。刘文明教授表示，前三个主题分别从文化角度理解人、物等的交流，而第四个主题则聚焦于文化本身的相遇与交流，包括相互认知、想象与建构。全球史研究对这一主题的探讨相对充分。本特利指出，在欧洲近代早期向外扩张时期，跨文化相遇频繁发生，各方往往从自身文化立场去解释对方。在文化传播中的“全球化”与“在地化”是一体两面的过程，研究时需要同时兼顾。概念的跨文化传播是近年来较热门的研究领域，刘文明教授认为从全球史视角开展概念史研究相当具有研究价值。在此，刘文明教授举出“civilization与文明”、“tribute与朝贡”两个概念传播的案例作进一步展示。

关于“全球史研究中的跨文化比较”这一议题，刘文明指出，尽管西方史学界运用比较方法的研究传统源远流长，但传统的中西比较往往深陷“欧洲中心论”的窠臼。例如，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提出，欧洲资本主义的兴起得益于新教所蕴含的理性精神；随后他通过将新教与中国、印度的宗教进行对比，断言后两者缺乏这种理性特质，因而无法自发产生资本主义。这一典型带有欧洲中心论色彩的结论，对后世的历史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针对这一流弊，全球史学者在倡导批判欧洲中心论的同时，也对传统的比较方法进行了深刻反思。其中，加州学派主张采用一种“交互式比较”方法，反对将欧洲作为唯一的衡量坐标与叙事蓝本，强调应将不同文明互为参照。彭慕兰在《大分流》中对英格兰与中国江南地区的经济比较便践行了这一理念。该书尝试反问“英格兰为何没有走上江南的经济发展道路”，并指出两者的分野并非历史的必然，而是由煤炭资源、美洲发现等偶然性因素促成的，从而有力地反驳了以韦伯为代表的、将英国崛起归因于制度或种族优越性的传统观点。刘文明认为，尽管《大分流》的具体论点仍有可商榷之处，但它所代表的交互式视角，深刻地启示我们在开展跨文化比较时，绝不能以单一文明作为绝对的坐标。

主持人王建伟总结指出，刘文明教授用深入浅出的方式，为我们系统、全面地梳理了全球史研究的理论与方法。从全球史的整体概述，到跨文化流动的深入探讨，再到比较方法的具体应用，都令人印象深刻。特别是物种流动、区域贸易、跨文化交流以及认同互建等议题，紧扣当代前沿，为我们带来了诸多启发。

互动环节中，现场师生围绕“全球史方法在古典学研究中的应用”、“跨文化概念的界定”以及“全球史与微观史的结合路径”等问题踊跃提问。刘文明逐一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解答。

总体而言，此次讲座系统梳理了全球史研究从宏观叙事向中观、微观路径拓展的演进历程，厘清了全球史的核心理念，并围绕跨文化流动中的流散社群、跨文化贸易、物种传播、文化相遇等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图文：卢原 潘旭 付钰

排版：徐浩轩

审核：叶莹 张馨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