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8日，中国人民大学2026年春季“史学前沿”系列讲座第十一讲在公教一楼1605教室举行。本次讲座主题为“女性的天空：妇女史议题与中国革命史研究的对话”，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李志毓研究员主讲，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王建伟教授主持。历史学院2025级全体博士研究生及部分校内外师生参加了讲座。

讲座伊始，李志毓点明，妇女问题绝非书斋中的纯粹知识议题，而是浸润于日常肌理、与每一个生命个体息息相关的社会命题。她援引鲁迅《灯下漫笔》中“天有十日，人有十等”的古老譬喻，揭示传统中国本质上是一个以等级制为经纬的社会。这个社会不是经典意义上壁垒分明的“阶级社会”，而是一个由无数“阔人”与“窄人”构成的、层层嵌套的相对压迫链条，妇女与儿童构成了这个链条中最沉默也最基础的“拖底者”。为什么五四时期的社会变革要从家庭革命发轫，从突破家庭内部不平等的权力关系开始？由此，妇女解放不再是孤立的性别议题，而成为个人解放与社会解放相互缠绕、彼此呼应的命题，它既是衡量社会变革深度的标尺，也是通往真正平等社会的必经之路。

在理论层面，李志毓阐释了琼·斯科特“社会性别”理论的核心内涵。性别是与生俱来的，却非单纯的生理属性，而是兼为一种建构，是历史文化与社会权力交织作用的产物，统治话语与性别身份之间存在着互为表里、彼此形塑的深刻关联。正是在认识到这一内在逻辑的基础上，妇女史研究成为妇女运动的“学术侧翼”。妇女史一方面要发掘女性的历史，关注妇女在人类历史进程中的作用；另一方面，它也关注“性别政治”——也就是“社会性别”在建构权力体制、经济和社会关系等方面所扮演的角色，对传统的以男性立场和视角主导的历史研究提出挑战。

李志毓将中国革命中的妇女解放问题置于社会性别理论与妇女史研究实践之下。她指出，1990年代中期，社会性别理论传入中国，恰逢市场改革、“后革命时代”解构革命思潮、呼吁个人主体性的历史语境。西方女性主义话语主导下的妇女史研究，从女性“真实”的日常经验与身心感受出发，揭露高举“解放”旗帜的革命运动中所隐含的奴役/被奴役结构，批判民族国家政权及其意识形态中的男权机制，以及各种宏大叙事对女性个体生存和身体欲望的压抑。在这种视角下，中国革命的妇女解放实践，使性别议题附属于国家、阶级、政党等意义框架，使妇女运动服从于民族解放和阶级革命的总体任务，是一个女性话语、意识及身体、欲望被压抑的过程。这种研究路径有一定揭示力，但也使大量中国革命女性的身心经验处于“失语”状态。这让我们意识到，如果不能建立妇女史与革命史的有效“对话”，一种在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具有革命效能的女性主义批判话语，在解释中国经验时反而可能出现认识偏差和“去革命化”的效果。

进而，李志毓以曾志、丁玲等革命女性的真实经历和师陀等人的文学书写，以及赵超构等知识分子对延安“女同志”的观察，引导大家去正视、去研究、去理解中国革命不同时期革命队伍中女性的真实处境。如果说西方女权运动是在一个完整的国家结构和政治秩序已经确立的情况下，女性通过个体联合形成社会组织，进行社会抗议，去改变性别歧视的制度安排和文化观念。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的妇女解放议程则是与民族解放议程相辅相成的。一些女性从清末起就以“国民”的自觉意识投身政治运动。中国革命的妇女解放，是一个嵌入阶级革命、民族救亡与社会改造多重进程的复合命题，是单一的妇女史理论框架所难以完全解释的。

以现有理论方法与研究成果为基础，李志毓也作出了富有启发的未来展望，探讨了一些妇女史研究可能拓展的议题，例如：其一，国民党早期女性活动家、中共妇女运动领袖；其二，研究革命队伍中的大量知识女性、文艺工作者、军队中的女性成员等；其三，边区妇女参政问题；其四，妇女史与情感史的融合，研究革命年代的情感体制，探究女性之间的情谊如何构成革命网络的情感纽带，婚恋观念如何在时代激荡中发生嬗变，情感如何在政治规训与个人自由之间寻找栖身之所，以新文化史的路径与方法，为妇女研究打开更富弹性的阐释空间。此外，她还介绍了一些妇女史研究的相关资料，包括各种回忆录、日记、文集，全国性和地方性的各种妇女运动资料选集等。

最后，李志毓还作出了极具人文关怀的结语：为了女性的全面发展。回望1920年代至今，中国女性在时代激流中走出了一条打开身心，磨砺自我，突破狭隘“性别规定性”的成长之路。她们的生命经验告诉我们：妇女真正的独立是要冲破对性别身份的过度聚焦，从对身体的高度关注中解放出来，重新回归广阔的社会政治实践，在与时代、与他者的真实连接中完成自我的塑造。而当我们谈论女性时，也应当意识到女性主义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被建构、被反思、被丰富的话语场域。它不是在封闭的性别界限内寻找答案，而是在人类生存的不同空间与可能之间持续探索。

主持人王建伟在总结中指出，李志毓此次讲座的重要价值在于，有意识地挣脱西方理论的话语桎梏，拒绝将中国革命的复杂经验简单裁剪进异域概念的外衣之下。这种理论自觉并非对西方学术传统的简单排斥，而是在深入理解其逻辑与限度之后，审慎地探寻更贴合中国经验的解释框架。这份“看见”为学术研究提供了崭新的问题意识与方法路径，提醒后来者警惕任何单一维度的简化叙事。

讲座尾声，李志毓就与会听众所提问题进行了细致而深入的回应。围绕妇女运动与政党政治的互动逻辑、革命女性主体意识的生成机制，以及个体生命史书写的方法论边界等议题，李志毓研究员与在场听众展开对话，旁征博引而不失谨严，回应关切而留有余地，现场互动氛围热烈。参会者表示，这场讲座以其敏锐的问题意识和扎实的史料功夫，有效填补了革命史研究中的性别盲区，它不是简单地在既有的革命叙事中“添加”女性章节，而是从根本上反思革命史书写中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视角预设与价值前提。

图文：杨帆 赵鑫宇 高煜潮

审核：扎克拉·吾布尔 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