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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纪要 | 赵世瑜:明代西山与北京城——从一篇游记说开去
发布:2026-10-28 来源:中国人民大学2026年科学与人文素养系列讲座“日下经纬——北京城的前世今生”开讲。首场由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赵世瑜教授主讲,主题为“明代西山与北京城——从一篇明代游记说开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王建伟教授主持,来自校内外的听众60余人参加。
讲座伊始,赵世瑜教授首先展示了一幅晚清德国人绘制的北京地图,揭示北京城坐落于太行山与燕山山脉交接的山区环抱中的小平原,因此不了解西山,便无法真正理解北京城。一位生活在明末北京的士人王思任游览西山的一篇三千余字的游记,为我们展示出这座城市的众多面相。
王思任祖籍为浙江山阴人,生于北京西江米巷(今西交民巷)的医官家庭,万历年间以“借籍”宛平考取生员,二十一岁成进士。借此个案,赵世瑜教授指出明初北京还不是从本地生长出来的士大夫社会,其文化氛围主要由外来官员、军户及商贾家族构建。明正统之前,顺天府籍进士人数都不多,即便如英宗朝中进士的韩雍、李东阳等名臣,也是其祖、父在明初被强制迁徙或卫所军户移居北京的,所以北京城在很长时期内是一个由外来人口主导的移民城市。
王思任在罕山松寺(即黑山功德寺)读书时,读到同是江南人的王锡爵之子王衡的游记,被“西山之胜,仿佛武林之西湖”的描述打动,于是携十两银子,由和尚东明等陪同,开始了一场“佛寺之旅”。这场游览串联起云会寺、玉泉山华严寺、功德寺、卧佛寺、香山碧云寺、弘光寺等众多古刹。由此细节,赵世瑜教授剖析了西山佛寺与明代宦官的密切关系。王思任所至诸寺,多由宦官捐资兴建或重修,如成化年间朝鲜籍宦官郑同捐银七十万两创建弘光寺。明代中后期北京城内宦官人数庞大(崇祯年间有“十万”之说,约占城市人口八分之一),因缺乏宗法意义上的子孙,他们以“以僧为子孙,以寺为家”的方式解决身后祭祀问题,将佛寺既作为养老送终的依托,也作为埋骨之所。这种看似特殊的现象,实则折射出传统中国社会对死亡安排与祖先祭祀的普遍重视,即便边缘人群亦需通过宗教途径寻求仪式性解决。
赵世瑜从游记中“窑主即寺僧”的记载出发,指出明代中后期西山门头沟一带的煤炭经营已与寺院经济相结合。王思任记录净德寺僧人以煤窑户所赠两尺长鱼款待宾客,特别提到该寺住持即窑主,表明寺院直接参与了矿业开发。隆恩寺以大石窝汉白玉铺砌庭院,耗费巨万,而民间则利用采煤剥离的石板作为民居的建筑材料,形成从皇家工程到村落生计的完整产业链。由此可见,晚明商品经济的活跃已渗透至西山地区,佛寺不仅是宗教场所,也是重要的经济实体与权力空间。
赵世瑜在讲座中谈到了民间信仰和北京的水资源的关系。关于西山寺庙流传着很多传说,比如海秀和尚被称为“鬼王菩萨”,慈善寺有“魔王菩萨”,还有大青小青两条龙的故事,都与北京的水资源有关。此外,如明英宗修的顺天保明寺(皇姑寺),实际上是当时北方民间教门“西大乘教”的重要据点,也和妙峰山碧霞元君的香会有关。
关于民间谚语“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赵世瑜引《帝京景物略》所载明代“先有潭柘,后有幽州”的原始表述,提出环境史视角的解读:先有水潭与柘树(可养蚕,标志定居农业出现),继而形成聚落与佛寺,最终演变为城市。这一看法比将城市起源简单归功于规划者(如刘伯温或姚广孝)的对传说的解读,而是指向一个自然的聚落发展过程。赵世瑜同时指出,全国各地类似“先有XX后有XX城”的民间说法有很多,既包含环境变迁与人群移动的实证成分,也承载着本地居民面对外来精英主导的城市化进程时,对“原初主人”身份的记忆与情感表达,具有心态史与社会学层面的意义。
在讲座之后的互动环节,有同学针对清代宦官权力压缩后西山佛寺地位的变化提问,赵世瑜认为,清初裁撤明代二十四衙门,宦官归内务府管辖,其职能与经略空间大幅缩减;加之明末已出现的宫廷工程市场化的趋势,至清代宦官直接操控山场、矿业的制度基础已不复存在。然而,宦官群体仍维持互助性的养老与葬地组织,西郊(今北京西八里庄一带)出土的明清宦官墓志亦显示该群体在清代至民国初年持续存在,只是不再如明代那样深度介入地方经济与宗教建设。另有同学猜测“先有潭柘”或与周口店、桑峪等古人类遗址的地理关联,赵教授认为此说从环境选择角度看具有合理性,早期人类沿水源与山道活动,潭柘寺所处位置正符合宜居条件,此类口传记忆虽难以考古直接验证,却可与历史生态变迁相互印证。
王建伟教授对本场讲座进行总结,赵世瑜老师以一篇游记《游西山诸名胜记》为切入点,结合历史地理和文献考证,钩沉出明代科举、宦官制度、佛教经济、煤矿经营、民间信仰、城市起源等丰富面向,进而呈现国家权力、精英阶层与普通民众在地方社会中的互动,展示了微观文本与宏观历史之间的解释张力。他呼吁大家走出校园,去触摸北京西山的石板路、古碑与村落,尝试建立与脚下土地的物理与情感链接,重新发现北京作为“附近”的意义。
图文:刘源均
排版:张嘉欣
审核:吴丽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