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1日，中国人民大学2026年春季“史学前沿”系列讲座第10讲在公教一楼1605教室举行。本次讲座以“宋代政治史研究的几种框架”为题，由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方诚峰教授主讲，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王建伟教授主持。历史学院2025级博士生及部分校内外师生到场参加。

讲座伊始，方诚峰以宋代政治史、制度史研究现状为切入点。通过分析邓小南、魏希德（Hilde De Weerdt）、包伟民、黄宽重等前辈学者撰写的宋代政治史研究反思性文章，指出宋代政治史研究存在着“创新焦虑”。为什么我们总觉得研究难以出新？他认为，“框架”是限制着我们的瓶颈。研究的突破与创新，需要意识到并真正理解我们正在运用着的“框架”。

由此进入正题，方诚峰认为当前引导宋代政治史研究的框架主要有三。

其一，“唐宋变革论”。该假说由日本学者内藤湖南首先提出，以欧洲历史为参照，将中国历史划分为“上古”“中古”“近世”，认为宋代是近世的开始。如认为唐宋变革在政治结构上的表现是贵族政治的衰落、君主独裁政治的建立，但并未明确君主独裁政治的含义。后来，宫崎市定将君主独裁政治解释为所有国家组织只由君主一人统辖，若君主不存在则各类官僚机构将是一盘散沙局面。此后，“唐宋变革论”影响力日益增长。在美国学界，刘子健（James T.C. Liu）虽然并没有接受“唐宋变革论”，反对“宋代近世说”，但承认唐宋之间的变革，术语使用上也深受“唐宋变革论”的影响。在日本，“唐宋变革论”影响了大量具体研究，而寺地遵可谓日本学界反思“唐宋变革论”的代表性人物，他主张研究具体的政治过程。平田茂树一方面对内藤“宋代近世说”持接受态度，一方面又继承了寺地遵强调分析政治过程、政治结构的研究取向。不同的是，寺地遵所谓的政治过程是具体的（其代表作《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核心目的就是探究秦桧专制体制建立与变迁的这一政治过程），而平田氏主张的政治过程类似于哈罗德·拉斯韦尔（H.D.Lasswell）提出的“谁，何时，怎样，做成什么”的过程，是一种抽象的政治过程。这种经行为主义（Behavioralism）政治学改造的方法论，目前已经普遍地被政治史研究者自觉或不自觉地运用，因此产生了比原本的“宋代近世说”更为弥散性的影响。

其二，“国家萎缩论”。美国宋史研究奠基者郝若贝（Robert M. Hartwell）提出，南宋以后的精英开始转向地方，与之伴随的是国家（中央）权力的萎缩。该观点在英文世界的宋史学界和中国史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成为一些研究的不证自明的前提。包弼德（Peter K. Bol）就认为因强大地方精英的存在，晚期的中华帝国是以“小国家”作为基本标志。张泰苏将清代国家能力弱化与宋代政治地方化趋势存在密切关联，指出政治精英地方化潮流为清代“国退民进”政治模式提供了必要的功能性条件。然而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后，伴随“找回国家”取向的兴起，国家建构成为西方历史社会学的重要研究对象，因此如《剑桥中国宋代史》又将地方转向纳入国家建构的历史叙述中。郝若贝的观点受到哈耶克（新）古典自由主义思想的影响，小政府大社会等理念被他投射到了历史研究中。余英时并不同意“精英地方化”的说法，但在《朱熹的历史世界》中积极肯定士人对抗和转化专制政权的努力，表明他与郝若贝等人实际上共享着同样一套价值观。

其三，“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该概念主要源于毛泽东1939年《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提出秦始皇以后建立了专制主义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强调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地方设立官职并依靠绅士作为统治基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一概念对中国大陆宋史研究产生深远影响。马克思主义的国家理论本身并不完善，但在中国史古代史领域，此问题因对政治的重视得以缓解。学者们在研究中常使用“专制主义中央集权”来描述宋代政治。如邓广铭先生在建国前后对宋代防弊之政的概括，逐渐将被纳入中央集权和专制主义的概念框架中。后来，又提出了家法-变法的宋代政治史线索。邓小南进一步拓展概念，强调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渗透性影响，而宋代祖宗之法的渊源、层累塑造，被冲击、被标榜，也正是这种专制集权政治在宋代的独特呈现。“祖宗之法”由此作为笼罩两宋、概括宋代朝廷政治史独特氛围的概念被提炼了出来，成为一个与前述“近世国家论”“国家萎缩论”渊源、内涵不同的宋代政治史框架。

最后，方诚峰认为宋代政治史研究的创新途径和方向重点在于对议题的反思与更新。方法论层面的反思具有局限性，以往的反思——如“活的制度史”“新政治史”等，虽然在一定时期内推动了研究的发展，但随时间推移效果逐渐递减。如今，单纯依赖方法论更新已难以带来显著的创新成果。因此，真正的学术创新应重视议题性反思，研究者需清醒认识过去的议题所处的研究框架限制，通过阅读史料寻找新的议题，避免研究的形式化和空洞化，实现研究的突破。

互动环节中，现场同学围绕多个议题踊跃提问，包括“专制主义中央集权概念的思想预设”“‘十七年史学’对宋史研究的影响”“政治史研究与经济史研究互动的可能性”等。方诚峰老师围绕上述问题与同学们展开了深入讨论。

图文：范伟广  张明成

审核：扎克拉·吾布尔 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