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9日，中国人民大学2026年春季“史学前沿”系列讲座第二讲在公教一楼1605教室举行。本次讲座由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王尔老师主讲，主题为“智论框架中的‘素相’构想——《论衡》的内在逻辑及思想史意义”。历史学院2025级全体博士研究生及部分校内外师生参加了讲座。

前言部分，王尔简要介绍了王充的生平、其著作《论衡》的主要内容及流传情况，并概述了《论衡》的评价史。由宋至清，王充思想与《论衡》在主流学界所受的批评不绝如缕，这种情况直至民国时期才发生变化。随着近代学术话语的全面转型，《论衡》迎来价值上的重估，学者们开始将其置于科学主义、人文主义和唯物主义的新型学术理念下进行审视。然而王尔指出，此前的研究大多忽略了《论衡》与书中“智”这一重要概念的关系，故本次讲座的思路是将王充的思想体系置于两个思想脉络下考察，一为东汉时代个体意识的成长，一为先秦两汉“智”观念的演变，进而建立《论衡》的思想逻辑。

王尔提出，东汉时代士人个体意识的成长，总体而言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士大夫的分层与异端学者群体的出现；二是著作意识的突显与“作者”的激增；三是理性主义思潮的滋长。王充对“素相”型士人的建构与上述东汉时代三种思想现象皆紧密相关。“素相”所代表的正是个体意识成长时代下的士人个体，“素相”思想关切的是这种士人如何实现其人生价值。

随后王尔将《论衡》置于先秦两汉“智”观念的演变脉络下展开讨论。以《论语》与《孟子》为代表的儒家经典常将“智”视作“德”之附庸，荀子和墨子虽更加重视“智”的能力本身，但未能在中国思想史上形成决定性的影响力。总体来说，先秦两汉时期，儒、道二家都未将“智”作为一个专门论题，对比之下，王充把“智”视作自己论述的核心概念。王充的“智”论涉及宇宙观、认识论、人格论、实践论多个范畴。他以“素相”为智者典型，展开关涉以上各个范畴的考察和论述。以此为线索，建立《论衡》的思想逻辑。王充从“智”的形成出发，拟构了智者的内涵、职能和角色身份，其讨论不仅从“智”的官能机制、内在结构入手，更着眼于“智”的社会身份及其济世价值。具有重要的思想史意义。

此后，讲座回归王充《论衡》的文本，分析王充如何构造其独特的理论体系。王尔首先重建了王充的“智论”框架。王充认为人区别于世间万物的独特性就在于“智”，而天智较高的“智者”是《论衡》论构的核心对象。“智”的高低是人的主要评价标准。有智就有愚，愚者需要智能之士来启蒙智识。在此基础上，王充提出“素相”观念。所谓“素相”，是由孔子为“素王”的说法演变而来，其作为“智能之士”的佼佼者，他们以著书立说匡世化民、媲美圣人。相较于墨守章句、思想退化的官方学者，居于草野的“素相”更能认识到风俗的凋敝。正如春秋乱世“礼失求诸野”一般，在虚妄之论盛行的当下，正需要“无相位而有相志”的素相来开化民心。

随后，王充进一步展开论述，他强调应当“以智为力”，来重建儒者价值性质。王氏把“辨真伪”而非“修德行”看成是儒者价值实现的根本途径，辨真识假则需要“智”。王充的“素相”是借东汉时代的隐逸之风，以无位的在野的个体方式，著书立论，介世化民。这类人有三个特点：第一，多以智为力，有强大的改造现实的力量和能量。而这一力量的根基便是知识和学问。第二，具有“察往知来”“以类推事”的认识智慧。此类智慧本质上是一种类推的能力，这种能力是非为圣人独有的，而是可以被训练形成的，贤者不断训练则可成为圣人；第三，易遭排抑，常在现实中处于缺位位置。王充通过以儒家“素王”孔子为参照，重新诠释传统“智”的概念，试图摆脱儒学对“智”的道德化捆绑，强调“智”本身的独立性和力量性。

王充在通过描述“智”是如何形成来说明何为“智能之士”后，进一步论证所谓“素相”为何以及具体该使用的方法论。王充认为，虚妄的根源在于人之“愚”。愚人对情欲的依赖高于智慧。但愚人的“智”是可以通过后天的“学”而提高的，人性生来有善有恶，但均是可以加以教育的。既然学对“智”的提升有作用，那么素相的“疾虚妄”和“启民智”的预想就是可以实现的。同时王充认为人后天智慧的实现还必须通过“心”的训练，先天的知性与后天的心都需要培养发育。“素相”则是有能力和责任实现“疾虚妄”和“启民智”，来启蒙民众，而来带来实际惠民利民的效果。“素相”主要通过“文章论说”的方式开启民智，履行“相”之职责。“论”不属于“圣人作，贤者述”的模式，而是专属于素相的一种文体，以“考之以心，效之以事”的方式检验世间“传书”真伪。“论”所预设的读者群体，是有基本知性和理解能力的、能通过阅读提高智力的“吏民”阶层，故王充强调文章说理应追求通俗易懂。王充《论衡》即为一篇成功的素相之论，其特点是运用逻辑质疑、假设检验、重建解释的推理方式，启蒙民智。

最后，王尔指出，王充的“素相”思想体系与东汉个体意识发展趋势不谋而合。在东汉后期诸“论”基础上，魏晋以降出现大批讨论原理问题的“论”体作品。《论衡》并非儒学异端，而是通过对儒家传统之“智”概念的重新诠释，抗衡汉代的神学化儒学，摆脱对“智”的道德捆绑，强调智自身的独立性和力量性，推动了儒学回归人本理性。由此开启了魏晋时代重理论、重才智的社会思潮。

讲座后，同学们就“德和智的关系”、“《论衡》与古希腊哲学中'智慧'概念的区别”、 “虚妄之根本”、“王充论人才的层次”、“王充推论是否符合形式逻辑”等问题，向王尔老师请教。